給小女兒最後的一段 - 念小喬

禮拜天，早上 11 點，禮儀公司電話通知了 小喬在 二殯 火化

————– 這麼靜悄悄，獨自一人走這最後一段路。 NICU 那位好心護士有交代，太不捨，只會讓小朋友沒辦法好好安心離開，所以忍住了 … 連眼淚都不敢滴在小喬身上…

台灣的習俗是如此，白髮人不送黑髮人，長輩們大家的意思也是如此，也就恪守了

一直是個不喜歡小朋友的男人

甚至都根本沒想過結婚成家，更別說是生小孩 —– 連這次慶嫂的懷孕都還真是在我意料跟計劃外的事 ( 是不是在慶嫂”計劃內”就…. )

因為我很明顯的不是個喜歡小孩或是會對小孩負責的男人

同事都說我『鐵齒』，等自己生一個就會知道了，到時一定疼得要命 ——– 我當然知道會這樣， BUT 大慶可是個天涯浪子，浪蕩不羈的漂泊男子漢，怎禁的起這種『甜蜜的負擔』 …. 慶嫂能受得了我這種鳥個性願意嫁給我，都已經是最不可思議的緣份啦，我這樣一個對情感很不願意負責的 ~~~

不是我愛裝酷耍無情，而是我的感情實在太多太豐富，常常沉重到自己都受不了ㄚ..

就是發生在那一刻。

8/28 中午慶嫂剖腹完，接著就轉到 5A 病房，一整個下午忙著辦那個辦這個，直到了 下午 NICU 第一次通知爸爸去幫兩個小朋友辦入院

小兒科主任先是很詳細的說明目前觀察的狀況，還有後續會做的處理狀況 ……. 我心不在焉的聽著 ( 然後還都記得清清楚楚 ) ，因為思緒都飛到裡面那兩個剛剛問世都還尚未謀面的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生，而且『都』是我的『女兒』耶 ~~

初次見面，兩個都還躺在一個大塑膠盒裡，放在護士站旁，身上插滿了點滴還有呼吸管，整個頭都包了起來，只見的著鼻孔 ……. 大喬連嘴巴都見不著，只有見到小喬的小嘴含了根氧氣管

身軀都很小很小……..只是我更注意的是在我心中那股不知從何而生，從何而來，想把她們抱起來的衝動

看著她們偶爾賣力揮動著小手小腳，心弦就這麼被莫名的驅動著，猶如小鹿ㄦ亂撞

急急的用手機拍下，要第一時間拿回去給慶嫂看 ( 慶嫂在手術室一生下來，大小喬就第一時間插管送到隔壁急救，連媽媽都還來不及見，只聽到大喬哭了兩聲… )

那時，我就覺得跟 小喬 有種莫名特別的情素

NICU 只有每天 AM 11:00~11:30 還有 PM 7:00 ~ 7:30 可以讓人進去 ( 只有媽媽有特權可以在第一天隨時探望 )

慶嫂剛剛動完刀，連站起都無法，一直顧著她的同時，也催促慶嫂趕快要站起來趕快去看大小喬

8/28 8/29 兩天慶嫂都還沒辦法走動，我則是一到時間就趕快跑去 NICU 報到，其他什麼重要的事都給它”待會兒再說 ” 連慶嫂都丟一邊

第二天，我就已經不可自已的深深迷戀上這兩個小女生，看著她們在揮舞著手腳時，心臟就不自主的跟著律動。特別是對小喬，不知怎地，總覺得她好像已經深知人情世故般的成熟，跟大慶已經有了心靈上的聯繫，好像已經很瞭解我似的，就在我第一次看到她微張她迷濛的眼神時

奇怪的我覺得小喬很聰明，就跟老爸一樣，已經在打量人世間的一切，好像已經有了很多的想法 ( …… 對，慶嫂也跟你們現在想的一樣，覺得我神經神經的 …… )

慶嫂 8/29 下午就開始試着站起來，這個月的第一次，之前安胎也是”不准動”，起碼已經有 4 個禮拜都是躺著 ……… 馬上就眼冒金星的須要請護士來處理一下 …..

一個多小時後，讓慶嫂先恢復一下，再扶著她試了一次

直到快傍晚，才終於可以走到廁所第一次自己如廁 ….. 我相信她也是趕著希望感快去看看自己的小女兒們( 我就一直不管她的頭昏眼花，說推著輪椅也要她趕快去看看… )

其實我之前有說過，8/28 中午慶嫂剖腹完，幫她動刀的張醫師才首次說出小喬不是很樂觀….

我則是很樂觀，看著大喬在兩天內從降低氧氣的指數，很快就搬到保溫箱幾乎可以自主呼吸；連小喬都可以順利從 70 % 的氧氣，都可以逐步降到 30% 而且開始有了可以部份自主呼吸的進展

8/29 晚上開始，兩姊妹住在同一間房內，遙遙相對，大喬搬到保溫箱 ( 隔壁小鄰居是另一個早來的小可愛 )，小喬則在對面還是住在大塑膠盆上，不過，小喬只包了個很有型的大頭套，嘴邊含著隻細細的小管，讓大慶可以很清楚見著臉孔 — 大喬則是進步到已經刁著奶嘴，大大的奶嘴還是遮著大半的臉

每天早晚各一回，大慶就是很快樂的這麼左邊看看右邊瞧瞧，先看了小喬，接著轉去看大喬，過一會ㄦ又意猶未盡再回去看看小喬，像個興奮的蝴蝶般在 NICU 裡面飛來飛去 ~~~~

醫生的說法，早拋在九霄雲外，我一直計劃著等兩個月後，要如何抱著大小喬一起回家

還曾經握著小喬的手，跟她說著將來一定會跟媽媽一樣漂亮，跟爸爸一樣聰明…….. (好像有點反了，可能.. )

到了 30 號，慶嫂可以下床走動，還拖著點滴器，我就每天拖著她一起看咱的寶貝女兒們，因為第一時間看來，兩個輪廓是比較像媽媽 —– 我一直生氣怎麼沒我的高鼻子，還一直抓著護士問，大小喬的鼻子跟其他的 baby 比較起來鼻子有沒比較高 ….

每次聽到護士說著，大喬有如何的進步，小喬也有如何進步，就高興的像飛上了天……

真的這麼幾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可能那麼幸運，能有一對長的一模一樣的又那麼可愛的女兒，一直覺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好狗運的人了 ~~

直到 31 號半夜， NICU 突然打電話到病房要我們兩個去一趟 ………. 我們知道這不是好事

急急衝到 NICU 按電鈴通報後在門口等了半天 (後來才知道當時小喬正在急救)，夫妻真的急到如熱鍋上的螞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慶嫂已經默默的在雙手合十祈求保佑

約莫過了 20 分鐘，護士才跟著值班醫生出來說過，小喬出現了肺部感染的情況 ( 剛好早上剛開始有明顯的自主呼吸 ) ，所以緊急打了抗生素，並且把氧氣濃度升回了剛出生時的 80% ….. 目前只能觀察看是否有效果，小兒科主任會在 1 個小時後趕過來 ( 當時是週日晚上 )

當晚，回到病房，夫妻真是輾轉反側，都深怕電話突然又再響起 —– 那是種異常恐怖的感覺，在異常的靜寂中，一丁點的聲響，都讓人有心跳即將瞬間停止的感覺 ….

一直到早上 7:00 護士送早餐來，夫妻倆連碰一下的心情都沒有。中間有兩次打過電話到 NICU 問小喬是否好轉，護士都是答以很政客的說法『情況就是昨天值班醫師跟您所報告的狀況，如果有其他的變化，我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我們就在深怕電話響起，又希望電話響起告訴我們小喬有穩定了…..

直到早上 10 點多， NICU 又通知請爸媽前往 ( 也不說狀況 )，我就趕快帶著已經停掉一半的心臟拖著慶嫂趕過去

又是通報後，在 NICU 外等了快 20 分鐘，我都已經有心臟病有可能會隨時發作感覺，胃都有那麼一點抽痛

之間看過兩台龐大的機器，進去，然後又出來

終於，讓心急如焚的我們進去

厚重的簾子圍著小喬的位置，小兒科主任跟我們說到，小喬的肺部氣管本來就很不成熟，這次的感染，抗生素已經無法發揮作用，重的藥，小喬都不會有辦法承受。目前，幾乎肺部已經停止運作，應該在 90-100 的血氧量一直停在 3-4 之間，也就是血液中，氧氣已經都無法進入

(P.S… 北醫的小兒科主任真的是位很盡責的好醫生，有著主任的身份，卻都容許新生兒的爸媽隨 call 隨即馬上到 NICU 報到，而且會回答爸媽所有的疑問，並詳細解說每一個我們所問的細節，一點主任的脾氣都沒有，很謙恭。而小喬的最後這個早上，他隨時都等在我們 2 公尺範圍內，等著我們可能有的任何諮詢，一分鐘都沒離開 ———– 後來才知道他是為名醫 )

只剩心跳還支撐著，小喬已經沒了任何其他的反應，皮膚不再像前幾天是紅通通的，而是透著像烏雲一般深灰色

醫生已經沒有其他可以有助情況的措施了，血氧提不起來，其他都是罔然 —— 我的淚已經盈框而落，護士在一旁幫我備了滿滿的一包衛生紙

剩下我跟慶嫂陪著，場地淨空，我默默的握著小喬已經不再像前幾天還曾有過反應，甚至還曾握著我的小手，沒有任何的回應給爸爸

望著儀器，血氧只剩 3 ，心跳只剩 60

那曾經很努力呼吸著用力求生的小胸膛，不再有任何起伏

握著小喬的手，一直呼喚著 —– 慶嫂已經知道這樣體重過輕的新生兒，即使硬要救回來，也大概很難順利成長，曾經有救回來卻終生癱瘓的例子

卻如何接受

我還是一直呼喚著『妹妹，妹妹，妹妹 ……』，儀器依然沒有任何的回應

慶嫂總是比我堅毅多了，她說，還是別再讓小喬受苦了

10:30 我起身去找了主任，請他幫小喬移去這些針針管管的，別在讓她有疼痛

護士跟我說會幫小喬洗好澡，並且處理好所有的傷口，一定會讓小喬保持乾淨清爽，她一定要都讓每個小朋友完完好好美美的離開，並且幫他穿戴好醫院給小baby 的衣服 ( 因為我們甚至連任何給喬的衣物都還沒來的及準備 )

11:00 剛好是 NICU 的會客時間，夫妻倆再次回來

小喬已經完好的乾淨的躺在她的位置，身上不在有任何一針一管，第一次，我抱起她，輕輕撫摸著她的眉毛，跟嬌小的臉龐，仔細端詳著小喬熟睡般安詳的面容

慶嫂和我輪流著抱著她，用手機拍下最後跟爸媽相聚的這一刻

護士一直安慰著說道，小喬是體諒爸媽照顧這樣的她會很辛勞，所以決定晚點再來，一直吩咐我哭的時候眼淚絕不能流到她身上，不然會讓她無法安心的走

好幾次我輕輕擁著小喬，想好好溫暖她逐漸冰冷的身體，想在心裡好好再感覺一下這最後一縷的父女之情，讓自己可以好好保存在記憶中

12:00 禮儀公司的小姐來到，幫小喬準備了一台藍色的嬰兒車，幫我們把小喬安置到嬰兒車上，把裹著小喬的棉被蓋上，沒想到小喬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第一次享受了這麼一下一般小朋友會有的福利

我陪著走到地下樓禮儀公司的冰庫 ( 慶嫂是不可以跟的，只到一樓就不能再陪了 )

這一天是 9/1

下午，回到病房，送來的早餐、午餐，都擱在桌上，我跟慶嫂連碰一下的念頭都沒有，兩人靜默著

慶嫂一直跟我說，我們明年再把把她生來就好，她一定會再回到我們身邊

當時，只是引的我抱著她一陣痛哭失聲，慶嫂一直撫著我的背跟我說：不要這樣，她一定會再回來的

雖然我知道慶嫂的心中也不會比我好過，只是，我一點都克制不來；悲痛就像無情的巨浪一陣一陣狂捲過早已潰堤的心防，撕裂著我的心

一直到 3.4 回後，才舒解了部份心中的傷痛，跟著慶嫂一起吞了幾口早餐的稀飯

到了 PM 7:00 ，今天第二次 NICU 的會客，跟慶嫂去探了大喬的狀況，不知她能否感覺到一起在慶嫂肚中相守半年的妹妹已經不在身旁

大喬一直都是好的消息，今天已經可以完全自主的在保溫箱中呼吸

當我們探望大喬時，我往回望了小喬睡了 4 天的那個位置

那個大塑膠盆還在那兒，那件粉紅色的底被也都還在上頭，似乎都還溫熱著

小喬已不在上頭

小喬，爸爸跟媽媽 都還想著妳，都還在等著妳回家，別忘了 ..